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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户名:mandylyy 笔名:小面包 地区: 广东-广州 行业:其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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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最惬意的事情不过饮酒读书,优游卒岁~
(67)
我们照例又拉了会儿家常。大侠说,少夫人似乎对郁秀才有点兴趣。我说:“呀,我不说你也知道。”大侠站起来,背着手转了个弯,腰间一块垂下的玉佩晃荡,绳子的底部坠的两个小玉葫芦撞击在一起,发出咣当的响声。这郁秀才是入赘的。“对啊。”大侠抿着嘴角点头,“因为郁秀才家里穷,而傅夫人又没人要。”就是这么简单?大侠回答:“你还想有多复杂。”
(66)
我本来想问问他离婚的事情,但是看他一副什么也不想过问的神情,便想着只好暂时不提了。不过有时想到,两人虽然感情不多,但毕竟也做了许多夜的夫妻,他身上的气味我是最熟悉不过了。若是就这么分了,想着将来在他身边躺着另外一个,心里也会有些黯然。我自己这么思量着,感觉有点傻。大概他也这么想,那么若有所失的又何止是我一人呢。
吃过了早饭,我换好衣服,就要往学校去了。心里很不情愿,因为那些学生已经开始无法无天了。果然,我还没进教室,就听到那些惊天动地的呼喊声。教室里一片狼藉,那些从小就没有好好管教的小孩哇啦哇啦地喊个没完。我习惯了,不过心上依然很不舒服。坐下一会儿,秋霜进来,说是传夫人的话,这边很吵闹,如果少夫人实在没有能力办下去,就撤了,不要辱了傅家的好名声。我有些难堪,夹杂着一些气愤,一时觉得胸闷。今天赵麒麟没来上学,我看着他空着的座位,忽然想起那个郁秀才家。不过这些疑问一时没有时间解决,只好先压着,让学生们坐好上课。
今天这一节本来是体育,但是我已经没有胆量让这些小孩尽情融入大自然去了。我就让他们坐好,听我讲故事。我讲了一个莎士比亚的《李尔王》,话音未落,他们便嘘声一片。我叫起其中一个孩子,他窘了半天,最后吞吞吐吐地说:“皇上哪能只有三个女儿,假的。”我让他坐下,然后自己不说话。今天觉得很累,啥都不想干,只是愣愣地坐着,一瞬间想到了把学校解散。
出乎意料,这堆小孩没有闹,一个个似乎受了惊吓,安静地坐着望着,没有说话。我说:“你们怎么了?”没人开口。我猜他们大概是玩腻了,我的心里动了动。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孩子腾地站起来:“先生,再给咱们说一个故事。”我看他眼里闪着真诚,不好推托,于是又讲了一个《灰姑娘》的故事。这下学生们乐了,议论纷纷。刚才那个绿衣服孩子在位子上嚷嚷:“不就是选妃吗,都要进宫去不就得了。”我叹口气:毕竟是国情不同。
接下来一天,他们都不肯再上正课,而是不停地要求我给他们讲故事。我讲了好多,连居里夫人的故事都给他们说了,他们很起劲,问这问那;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一副不屑的样子,说都是蒙小孩的东西,但是在我讲的时候也聚精会神,不发出一点声响。
放学了,几个孩子破天荒地同我道别,脸上堆满笑容。我送走了他们,心里却没有一丝快乐。想想上了一个星期的课,竟然落得这样的结果,我还真是失败,倒不如解散了学校。一天到晚给学生讲故事,他们的基础肯定无法打扎实。再想想刚毕业时的踌躇满志一腔怀才不遇的怨恨,其实真是无足挂齿。
现在习惯了每天放学之后要到那个小园子里去逛。今天进去,看见一些大蝴蝶,扑哧扑哧地挣扎在半空,好像翅膀被打了霜。正看得出神,那个跳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人又何尝不是如此。”我又看见大侠,换了一身灰色的衣服,足上蹬的还是一双白靴子。我不那么吃惊了,便朝他点头,好像见到了一个老朋友。
我们在园子里走了一阵,在一张石凳上坐下。我说:“明天我带点吃的来。”大侠很稀奇地笑了笑。我问他怎么天天都来,又告诉他今天郁清大概在家。大侠摇头,不告诉我缘由,也没有离开的意思。我说:“你给我的感觉……就像是长在这园子里的妖精。”大侠又呵呵了几声。
(65)
我陆陆续续又上了几天课,那些小孩玩累了,开始厌倦上学。三两天就有几个家长来告状,傅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但她始终没有过来找茬。
一天课后,我将几个学生送到门口。赵麒麟怯怯地走了过来,喊了我一声。我回头,看见他瑟瑟地在风中发抖。已近深秋了,这个孩子仍旧穿得很单薄。赵麒麟说:“先生,我明天不来上课。”我很惊讶,赵麒麟从来没有缺过课,正想问为什么。赵麒麟又开口了:“明天和师傅到郁秀才家中做活。”我哦了一声,没多想。送了他出去,这才又有些疑惑,回头见着春香和夏叶,我顺口问:“那个老裁缝不是专给你们府里做衣服吗?怎么会跑到什么郁秀才家里去干活呢?”春香和夏叶面面相觑,没有答话。我以为她们不知道,就朝她们打个招呼,走了。
晚上吃饭,桌上的的菜比往日要丰盛。我正想下筷子,夏叶开口:“今日少爷回来用膳。”我只好放下筷子,心想你们留饭菜不就得了。天色渐渐晚了,看看手表,约摸七点。我的肚子有些饿,灯也没点;但几人在漆黑中都不想动,就这样对坐着。
夏叶突然说:“那郁秀才其实是夫人的夫家。”
我吓一跳,为着她突然开口。这话好一阵才让我回过神来。我觉得夏叶是在说笑,便讥讽一句:“那郁清的爸爸不是入赘了?”哪想春香也在那边低低地回答:“正是。”我觉得自己有些没礼貌,于是也低下声音来,恍然大悟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几人又沉默地坐了一阵,郁清回来了。夏叶赶忙起身点灯,屋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,但刺着我的眼,反而有些不舒服。
郁清好些日子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。他一屁股坐下来,我霎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了。春香递上毛巾,让他擦了把脸、捋捋手。两个丫头将洗脸盆捧着,准备要出去。我连忙叫住,问她们怎么不吃饭。夏叶欠欠身子,说不打扰我们用膳。我想大概是郁清吩咐的。上回给他说离婚的事情,他似乎一直在焦虑的思考中。
我扒了几口饭,放下碗筷,望着他。郁清只喝了汤,,目光落在那碟炒鸡蛋上。那鸡蛋金黄的,偶尔有几处焦了一些,反而又显得更加鲜嫩。好一会儿,郁清转头跟我说:“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点什么。”我看见他比以前更瘦了,几根胡子没剃干净,垂头丧气地吊在下巴上,他的脸色有些发黄,像是很久没有认真睡觉的样子。
这样的他,倒让我有些难受。我夹了一根菜,放到他碗里,郁清便端起碗,慢慢地送到嘴边吃了。他慢慢地嚼,好像一个没有了牙的老头,每吞咽一样东西都得付出巨大的努力。我还看到他的鼻子上起了个包,红红的,要鼓出脓来。心里焦虑,上火了。
这晚上我们都没有吃多少东西。很早就上床了,两人相对无言。到了半夜才睡得着,但是两人都不踏实,好像动一动就会醒似的。
第二天,我比郁清晚起了,看见他似乎比昨天精神要好了。郁清端坐在桌前,看见我便淡淡一笑:“过来吃早餐。”我刷了牙,披上件衣服,过来坐下。桌上摆着两碗白果粥,又炒了些粉,我没有什么胃口,随便吃了几口。郁清正喝着,看见我放下筷子,便抬头问我:“你不吃了?”我说是啊,我喜欢喝牛奶。郁清回身,叫站在后头的夏叶去取奶来。我受宠若惊,忙摆手说不。郁清笑笑,拉我又坐下来,不说话,仍旧吃他的东西。
(64)
我们在园子里走了一阵。我嗅到大侠身上一股幽幽的味道,十分像BOSS SOUL 香水的气味,既明了又神秘。我朝他靠近了一些,用力地嗅了嗅。大侠扬起嘴角,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。边走着边又聊,这回是工作上的事情。我问大侠是干什么的,他绕过不说。只是谈了一下对我当教师的看法。其实也无非是些浅显的道理,什么修身养性、环境单纯,诸如此类。但他若是这个时代的人,这些话就很值得玩味了。我听完后自己想了一阵。大侠便笑笑:“怎样,是否觉得在下很有道理?”我点点头。
园子里新添了些花,但都病恹恹的。大侠皱皱眉,说:“怎么搞的。这个地方怕是风水不好,不宜种植。”
行至一个花架处,那架上攀着瘦弱的茑萝,下面是些黄菊花。大侠抓了一把,自己做到秋千上,然后将花堆在膝上,抬手招呼我过来坐。我走过来,坐下,看他用藤编一个环,又将花插在上头。大侠的指头有点粗,因此小心翼翼也无法避免将花枝弄折。我看他样子很是滑稽,便吃吃笑起来。大侠编好了之后,将花环戴在我头上,然后端详一阵,摇头说:“你额头太低了,很难看。”说着又摘下来,将花环用力一甩,扔进湖里。
(63)
回到房间,春香问我什么时候吃饭。我问:“你们少爷呢?”春香说郁清吩咐下不用等他。我便去洗了个澡,顺便让她们准备晚饭。
吃完了饭,我没事干,就想着出去转转。来到客厅,看见几个脸熟的人。其中一个长了两撇胡子的大叔在唠叨着什么,一见我来,便转过头去不望我。我瞧清楚了,原来是郁清一个远房表舅,也是我的学生家长。那小孩子很皮,把毛笔甩来甩去,溅一身墨。我早就告他先听课,不要磨墨,他也不听。如今这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,多半是来告状的。
“哼!”大叔不说话。
傅夫人和颜悦色地朝他们说了几句话,然后让人把他们送走了。回头也不和我说话,径直进屋里去。我问了旁人半晌才知道,那表舅是嫌我不会教,孩子回去说这个老师不教写字,多是能力有问题;翻翻课本,白白的一个批注也没有,不是读书的方法。虽然心里有准备,但我还是有些生气。
我回身,迎面碰见小文。他照旧低下头,想等我过去。我拉住他,突然很想和他说说话。小文面有难色,本能地后退。
我说:“怎么了?”
小文摇头,轻轻拨开我的手,垂下头跟在我身后。我走了一阵,来到他父亲设计的园子里,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。小文不敢,只是站在旁边,紧抿着双唇。
我对他说了刚才的委屈。他的眉慢慢地舒展开来,抬头微笑着望我。我看了他的表情,有些不满,便别过头去不说话。
“少夫人何必同他们计较。”小文朝我鞠躬。他说了一些话,一半是安慰的,一半是讲道理的。我对傅夫人也有些不满意。小文也看得出来,又说,其实夫人是站在我那一边的,否则早就当着人的面训斥我了。我站在原处想了好久,似乎也有些道理,毕竟小文比我早参加工作。小文见我不声响,便轻轻地问:“少夫人还有事没有?小的告退了。”
我一下子醒了过来,一把抓住他。小文又露出一副慌张的模样,上齿咬着下唇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曾经是那样接近的人,如今变得那么遥远陌生。我的心里不禁一阵疼痛。松了手,站着,我一时竟然讲不出一句话。小文想要下跪,但是犹豫了一会儿,双膝始终没有弯曲。有些事情罗嗦不清,索性就什么都别说。我冷静下来,板着脸挥挥手。小文又迟疑了一下,然后离开了。
我在园子里走着,看着树荫下斑驳的阳光,那些久违的彷徨忽然涌上了心头。
“少夫人。”一个悠闲自在的声音在耳边蓦然响起。我抬头,发现上次那个大侠先生正微笑着立在眼前。我朝他摆手:“很不巧,今天郁清又没在。”大侠背着手,绕着我走了一圈,然后站定不说话。
他依旧和那个东北男演员吕行很像,我心目中的大侠就是这个样子。难得和帅哥如此接近,我有些窘,望着大侠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大侠似乎知道我的不愉快,踱着步子绕到我身边来,微笑看我。见我一时没反应,他便开口问我。我就又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。大侠呵呵地笑了几声:“这些事你又何必介怀。”然后说了一通话。看着大侠灿烂的脸,我突然觉得豁然了。大侠说:“这事你今日不遇,他日必遇。”我想想也是。
(62)
我转向他,拍拍郁清,轻轻地说:“哎,我今天是不是惹你生气了?对不起啊!”郁清依然不回应。我便只有再回过身子。想了一阵,开始困了。闭上眼睛之前,我说:“不然咱们离婚吧。别在一起了。”然后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起来,全身都疼痛,大概是前夜没睡好。
吃过了早餐,就给孩子们上课。这些一个两个都是娇惯过度的,在位子上扭来动去,好像有多动症。我记得从前的先生是用戒尺打手心的,并且决不触犯法律。迫不得已了,我就吼一声:“谁把小手伸出来给我打一下!”顷刻就安静下来。如此几次,他们发现我只是说说而已,便索性不理我,各顾各的玩耍。我有点生气,把其中一个孩子叫了起来罚站,他才刚站好,就号啕大哭起来。其他的,胆小的也跟着闹;胆子大些的,仍然在跑着跳着。整个课堂就跟动物园里的猴山一样。我在学校工作的时候,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形,但是毕竟还有别的老教师帮忙,场面很快便镇住了。如今剩我一人,吼得几声便心力交瘁,坐在那里不想说话了。
后来我留意到,老裁缝的徒儿始终很规矩,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望着我,连小差也不开,让我萌生了许多感动。
整天我都碌碌无为,学生们玩累了,我就叫他们抄抄书,念念拼音。等到他们精神了,就是我们的课间时间,并且是大课间。挨到下午四点,各家的仆人都来了,我战战兢兢地把孩子一个个送出去,心里隐隐地感到厌倦。
老裁缝的徒儿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很乖巧,把桌子椅子收拾了,窗门也关好,再用扫帚将灰尘扫扫,这才行礼向我告别。我看花名册,这孩子只有一个“狗仔”的小名,便叫住他,跟他说了会儿话。
我问他姓什么,他说不知道,大概是姓赵。我说:“真的吗?”狗儿回答:“师傅教我念‘赵钱孙李’,我学回来的。”我叹口气。心里突然一动,和他说:“我给你改个名儿,就叫赵麒麟。好不好?”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我送走了赵麒麟,将园子的门也锁了,舒了口气,感到浑身疲倦。今天布置他们回去抄“a、o、e”,也不知道他们会抄个什么样子来。
(61)
明星小学在翠儿出嫁后三天开学,这是郁清执意要求的。旁人不晓得,但是他自己却按捺不住悄悄告了我:“翠儿回门要经过我们府。”并且嘱咐我一定要打扮得好看些。我同情他,只是人长了这副模样,再怎么打扮也强不到哪儿。于是,我便让冬荷过来帮我梳头。她的手艺不错,一把揪着,头皮扯得生痛。
一大早,门口挂了红花,烧了炮仗。一个黑底漆金的牌匾上有“明星小学”几个字,由几个男的抬着,呆会儿要那到园子里去。虽然是开学,但是办得跟满月酒一般隆重。傅夫人没有出面,倒是郁清很勤快,一大早梳洗好了,站在门口迎宾。他们先前还发了些帖子,也是郁清吩咐的,要吃了酒才入学。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风俗,不过看难为别人这样地对我的事情上心,也就顺他的意。第一天上不了课,就集体拜拜孔子,预习预习,或者开个自我介绍的主题班会什么的。我又特意把裁缝的小徒弟叫上了,他很怯,一直躲在裁缝身后。老裁缝乐呵呵地,仿佛是他的亲孙子,用手揽着,满面红光,逢人就称我有善心。
我都飘飘然了。
不记得几点,一顶轿子缓缓从门外经过。没有多少跟班,轿子的颜色也不鲜艳,十分低调。
郁清不说话,眼睛直勾勾地瞪着,手迟疑了一下,然后扶着我的腰,继而是搂着肩膀。两人这样站在阳光里,很傻气。但身边的人不停地笑:“少爷和少夫人恩爱啊!”
轿子停了一阵。帘子轻轻打起了大约四分之一,看不见里面人的脸。但是那忽然急急将帘子垂下去的速度,分明透露着那人的尴尬和沉重。
我问郁清,那是不是翠儿的轿子。郁清不回答。过一阵又拉着我,说:“她嫁给知县做妾了。”我心里有点难过。这女孩虽然有点平凡,但做妾实在是委屈了她。再看郁清意气风发的样子,那个无法衡量的差距,叫人无端地心悸。我说:“既然都是做妾,做你的妾不是更好吗?”郁清瞪我一眼。而后一天都没有再同我说话。
封建包办婚姻制度的毒害啊!
想想,她是无力反抗,我是无心反抗。真没意思。
闹了一天,我洗了澡,回到房里,看见郁清早早睡下了。我也懒得理他。翻翻书,想想事情,然后上床。身子有点乏了,一躺下眼睛就朦朦胧胧。正要入睡,听见郁清重重地叹了口气,把我袭来的睡意全给驱散了。我睁着眼睛,等他转过来说话。听他那并不均匀的呼吸声,应该没有睡去。
这样僵着过了上半夜,我俩还是一人一个方向,不能入梦。
(61)
我想说,咱们离婚不就得了。后来又想到,这里恐怕应该叫休妻。正要开口,郁清说话了:“不了。翠儿也快要出嫁了。”春香和夏叶惊讶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。我拍拍他的肩膀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
晚饭后,我和郁清到院子里散步。我不好意思问起今天的事情,但是郁清自己却说了起来。无非都是那些细碎的故事。郁清叹口气:“我早想到有这天。”我同情他的失恋,便安慰他:“翠儿可能也难过。”
我问到他们怎样认识,郁清很有兴致地讲了起来。大概被抛弃的人喜欢搂着回忆生活吧。想到当初有点喜欢郁清,又被他拒绝,现在我的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。郁清说起翠儿第一次出现如何惊为天人,后来定了情又如何温婉;我也略略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翠儿的情形。那翠儿瘦小得很,估计搂在手里也没有多少舒服感觉。我这样想,不过没有说。
(60)
我们聊了一阵,大侠似乎对我的事情有所了解,但又不是十分准确,咱俩说一阵想一阵,打发了好大一段时间。后来我们聊到这个园子,大侠便自言自语了,又仿佛是在说给我听。他说,这园子是文先生设计给傅夫人的。这个我听小文讲过。
文先生是个蹩脚的工匠,大侠说。我说,不是吧。大侠嘿嘿地露出牙齿:“你看这个园子就知道了,怪模怪样,哪里是个好工匠的杰作。”我又再环视了一遍,忽然觉得这确有道理。
看我心悦诚服了,大侠又说:“文先生哪里是工匠,他是个教书先生。大概教得太差劲了,被撵走了,后来才又想了个名堂混进来。”说完哈哈大笑。
我皱了皱眉。这人根本不像什么神秘大侠,初见时那股若有若无的仙气其实俗得很。如今听他的话,倒很像他在戏弄我。我们又说了一阵,大侠讲的话叫人觉得云里雾里。除了有点莫名其妙之外,这个大侠还是个很清爽的人,至少为人能让人摸得着,觉着他是个真实的人物。
大侠问了我的爱好,还问了我的生日,到过什么地方去玩。这点倒没有一些古气,我和他很愉快地聊了一个下午。看看表已经五点了,大侠便忽然不说话,微笑着等我开口。
我站起身子和他道别:“大侠同志,很高兴和你聊天。”
大侠拱手,走下桥去,转眼便消失在视线中。
一个下午没有到明星小学去,我觉得有些内疚,于是在吃饭前过去了一趟。见着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了,就把门带上,回去了。
回到房间里,春香和夏叶已经摆好了饭菜,郁清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桌旁不吭声。他的眼睛直盯着地下,应该是在发呆。我赶紧洗了手,又招呼春香和夏叶姐妹过来,一道坐着吃饭。郁清这才回过神来,端着碗,轻轻地啜吸。今日做的是咸蛋节瓜汤,一碗碧绿,很是赏心悦目。
我告诉他,今天他一个朋友来了。说不上名字,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大侠的外貌。郁清连连摇头,说没有这个朋友。我想这也不奇怪,什么叫人惊讶的事情我没见到过,如今只是多了个神秘的客人而已。
我又问他今天的约会。他不说话。我看看春香和夏叶,她俩也是一脸茫然。估计是感情有了波折。我想了想,说:“你什么时候把翠儿娶过来?”郁清抬头,嘴里还有饭,含混地说:“你不是说不让我娶妾吗?”我呵呵笑了一声。
(59)
回到房间,拿了mp3,发现还有两格电。打开一听,无非是些无病呻吟的小曲子,空对春风秋月伤怀。突然想听那首《冲动的惩罚》:“直到你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逐渐的清醒,才知道我把我世界强加给你还需要勇气,在你的内心里是怎样的对待感情,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对我提起。我自说自话,简单的想法,在你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,所以我伤悲。”写得多么好,我想要是小文听了,定会有所感慨。
自己边听边哼,一下子又觉得很没意思了。于是卸下,还是想出去转转。这傅府是很难出了,自从结了婚,傅夫人便隔三五差地来瞧我。她也不是怎么问候,只是用那双被皱纹切割成三角形的眼睛,盯着我的胸脯和腹部。我有时被她盯得心里发毛,便也睁大眼睛去瞪她,她不好意思了,就回过身子不再望我。临走了,留下一股香气,跟那公厕里的空气清新剂一样刺鼻。
我走着走着,又来到了从前同小文走的那个园子。他父亲为傅夫人修的。那些被精心雕饰了却又并不动人的景色,如今在白茫茫的日头下有点苍凉。我小心地扶着栏杆,上了湖心的小亭子。看看梁上的画和诗,又在脑海中仔细把傅夫人的脸抹平;但却拼凑不出一幅太美妙的景象来。
正在思考间,突然觉得身边有人,心里不觉一阵惊慌,连忙抬头四下地望。看见一个男的立在眼前,仿佛天降一般。
这个男的看上去很顺眼,最主要是没有那个满清人爱剃的阴阳头,剪成小平头,很精神的模样。眉毛是起了方折的一横,眼睛炯炯有神,鼻子笔直,嘴角向上翘;这一副五官还算是清秀,也许因了青春。他穿了一身素白的大马褂,连鞋子都是白的,在耀眼的眼光下生生地刺人眼。
我的惊慌平静了下来。我站起来,朝他伸出手。他会意,立刻也伸手过来握住。这样平常的见面礼仪,恐怕不是这里既有的人们所习惯的。正要开口,他先说话了,那一个怪腔调把我刚才的惊喜全部打散了:“少夫人何故独坐于此?”
我把手抽回来,学着郁清的口吻:“有些事你何必知道。”
他笑了笑,端坐在我面前。虽然年纪相仿,他的身上却带着风霜和尘土的气味。
我没有动,把手垂下来,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。
他仿佛想透了我要想的事情,兀自又开了话:“我是少爷一个朋友……就当是一个吧。”我说,哦,他今天回他老情人去了,真不巧。他微笑一下。我问要不要给他上茶。他看着我说:“恐怕少夫人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在此处吧。”
我心想,这有什么,但是暗地里还是出了一身汗。
想问他姓名,这男的先说了:“少夫人高兴叫我什么,便是什么吧。”我吃一惊,遇见世外高人了。抬起手,想做个拱手的姿势,他却用手掌一挡,呵呵地说:“少夫人,在下喜欢故弄玄虚罢了。”
我说,我看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偶像吕行,叫你吕大侠行不。
他说,在下说了,少夫人爱叫什么便是什么。
我就真的开口这样喊了。但才叫了一次就觉得肉麻,于是就简称“大侠”,他仍然是淡淡一笑,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。
(58)
我看了看表,还不到上班时间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,到处烙着太阳的影子。回想起过去一段日子,觉得无稽。我突然想起自己带着的mp3好久没听了,怕是电池也没电了。于是折了回去,想要找回来看看。路上遇见了小文。
照例是一阵沉默。
小文很少同我谈话了,心里对我总带有歉意一般,不敢面对我的眼睛。我起初有些难过,后来习惯了,也就无所谓了。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发慌,仿佛什么感情到了我的手中都会长成荒草;不知是选错了苗子,还是播错了地方。
“少夫人。”小文犹豫了半晌才开口。
我点点头,然后拦在路中间不走。小文便也站直了,低着头,看着我的影子,也许在等我走开。
我想了想,拍拍他。他下了一跳,连忙抬眼,目光闪烁,有一丝惊吓,但是又有些彷徨;许多缕情绪交织着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我想着他可能有些害怕的,不禁觉得他十分胆小可笑。但是一旦记起了那时我俩依偎着快乐着,心中又有些伤感。
小文紧咬了双唇,仍然是一言不发,两只手紧握了拳头,有些战栗。我本来想要开口,或者质问,或者挽留,但是忽瞧见他的仍没有多少细纹的手,心便突然软了下来。“他是个孩子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我又拍了拍他。这次他没有太大的反应,但依然不敢吭声。我便开口:“我从来不把某些事放在心上。”说着,我顿了顿,看看他。他光溜溜的额上沁出了些汗。我不再说了,从他身边擦过,嗅着一股淡淡的气味,曾经那么熟悉,如今却有些辽远了。
(57)
今日郁清出门去了,并且明明白白地告我,他找翠儿。我先前学着梳头学了好一阵子,瞅着今天大家高兴,我拉过郁清按在椅子上,认真地给他扎了条辫子。虽然只是梳马尾,但是要扎得紧扎得好看可不简单。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头发分成几股,找了几个小姑娘分别揪着,然后往后扯,一边编一边后退 。郁清的头发很长,又黑又油,比一个内分泌正常的健康大姑娘的还要漂亮。梳完了之后,有些部位翘了起来,我用手去抚却抚不平,只好用发夹别住。末了,还要给辫稍栓上一条穗子,娘娘腔得很。郁清站起身来,把辫子甩到前面,又抛到身后,看来很满意,破天荒对我夸奖了一下。而后又皇上施恩般,要我给他找身好衣服打扮上。我瞧来瞧去就那几件褂子,不是白的就是黄的。后来我只好挑了一件素一点得,套在身上倒有些大侠的味道,还在腰间别一块玉佩。郁清笑笑,在房里转了个圈,又用水洗了把脸,然后跨步出去了。
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,不禁感叹:“可惜他肩膀不够宽,不然整一个刘德华似的。”旁边一个小女孩好奇地问:“谁是刘德华?”我说:“不是说他们样子像,而是背影有点像罢了。”
中午回来吃饭,郁清还未归,我看看桌上已经摆好饭了。今天做的是鱼汤,奶白的汤水上面还有乳色的晕圈。我喝了两口,又吃了点菜,没有吃饭。我素来不爱吃饭。夏叶进来看见,便俯下身子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我摇头,要她坐下来一道吃。夏叶不敢违抗,便顺了我的意,轻轻地坐了下来。
我们聊了几句。因为之前听说了夏叶想做小老婆的事,我的心里倒有些疙疙瘩瘩地,也尽量避开关于郁清的话题。但是不知为何,我们谈论的焦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人的身上。夏叶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句:“少爷仿佛是这府中唯一的男人。”我说此话怎讲啊,你们不是还有个二少爷吗。夏叶欲言又止。我说,你们家里可疑的事一桩一桩,好像数也数不完似的。夏叶尴尬地笑了笑。
我想起也许正在快乐的郁清,然后顺带地就记起了那个翠儿。
夏叶看见我的神情,也许猜着了几分,忙对我说:“夫人是不会让少爷娶翠儿姑娘进来的。虽然翠儿姑娘深得夫人喜爱。”
我觉得奇怪,大喝一口鱼汤:“她好怪啊,明明讨厌我,又非要我做她媳妇。”我想,她大抵是受了什么威胁。再要追问,夏叶却无论如何不肯说了。见我吃完了饭,她匆匆地收拾好碗筷下去。留着春香一人站在旁边。我看她也有些疲倦,就让春香去午睡,我一个人溜着转着去了。
(56)
回来的路上,小文的脸色缓和了一些。我就趁机和他说起话来。我先问了几句最近的状况,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了;我又问起冬荷,他说的确是他妹妹;我还说起上回他给我讲的故事,他说有机会吧,再告诉我。我说:“对了,你说你爸爸是个工匠,但是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书呢?”小文皱眉:“难道工匠就一定不识字?”我说,哦,原来是建筑系的高才生!小文瞟了我一眼,我知道其实他是听不懂我的话。
我说,你很生气吗?
小文沉默了。
我说:“怎么着?”
这时我们已经回来了。进了小门,发现春香和夏叶已经打扫完毕离去,空荡荡的房间满是潮湿的气味。我走进原来的厢房,想要看看自己曾经住过那么一阵的地方。小文突然跟了进来,将我推倒在床上。一如我们当初;只是,所有没发生过的事情,现在都顺利地发生了。他穿好衣服之后,站在旁边,有些手足无措。看着我从从容容地将地下的衣衫捡起来,慢悠悠地穿戴好,只是头不会梳,只好由它散着。小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开口:“你倒是把头发扎好啊,别让人瞧见。”我说我不会梳。他把两手背在后头,但我可以感觉他那两手在不停地交叉、相握,手心大概沁出了很多的汗。
我收拾妥当之后就离开了。心里有一点痛,但更多的是觉得刺激。小文他毕竟还是个孩子,不知道如何处理;其实我也是,在这之前,我只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而已。
我给学校起了个规矩的名字:明星小学。制定了一张课程表,让小文抄好了贴在教室的墙上。
开学之前,小文每天都准时过来,但是神情很怯,像是做了什么坏事,唯唯诺诺,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冷酷和不屑。我仍照先前那样吩咐他做些事,而后客气地同他道谢。后来有一天,小文忍不住叫我:“夫人,我……”
我不理他,只管自己拿着书备课。关于语文,我的计划是先教汉语拼音,然后识字,学写话,就跟普通小学课程目标那样。英语、数学那些,没有经验,就凑合着吧。但是学生学成怎么样,我心里也没底。
小文说:“夫人。”我说:“哎!”小文想开口,但是张开了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。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一首流行曲:“散了吧,认了吧,算了吧,放了吧;要原谅,要潇洒,别回想,别留下。”将来要怎么样,将来再说吧。我看看座钟,都十一点多了,该吃饭去了。于是我抛下小文,一个人走了。
Boss Soul 灵魂魅惑男士香水
(55)
一会儿,小文来了。换了一身素白的袍子,很帅气地站在面前。没别的领导在场时,小文从来都是一副戏谑的表情。当初我欣赏他,是因为这个不羁的微笑;如今有些害怕,也是由于这个笑容。
我说:“德福是不,拿起书,跟我出去。”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不已。
小文颦了颦,弯下腰,顺从地抱起了那一落书,又挺直了腰背,站在我跟前。我发现,这个孩子最近好像发育得很快,个子高了,肩膀也宽了。那张脸有了些线条,像用钢刀削过一般,带上了一些这个年龄不应有的苍老。
春香和夏叶早就回头去忙碌了。
我领着小文,出了房间,从后院那扇曾经走过的小门来到大街上。然后摸出郁清写给我的印刷坊地址,向前走。
小文说:“夫人,小的知道位置。”
我挑了挑眉毛,说:“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。”
小文就不开口了。
我也不知道印刷坊具体在哪儿,那些门牌既不明显又不规范。我领着小文左拐右拐,进了一条死胡同,然后停了下来。小文在后面,诧异地喊了一声:“夫人,怕是弄错了。”
我回头:“哪里有弄错。弄错的是你。”
我要小文把书放在地上,然后和我聊聊。他说,有什么好聊的。我觉得这回更像电视剧里的镜头了,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情变,就是不惊天动地,也非要来个你死我活。但是我们都没有开口,空气夹杂着尿骚味直冲上我们的脑门。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,我说:“哎,还是你带路吧,我好像领错了路啊。”小文看我一眼,把书抱起来,头也不回地出去了。
印刷坊的人说,要明天才有书拿。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票子,递过去。这票子是郁清给我的,我起初是放在自己带来的手提包里,后来又觉得这身衣服和这包包实在不搭配。郁清端详了半晌,说:“你放在袖子里就得了。”我老是担心这宽大的袖子会承不住东西,手也不敢往下坠,一直端在自己腰上。如今拿出来了,总算松了口气。印刷坊的人开了一张单据,我取来,又递给小文,心想再不能让我拿了。小文也不说话,接了就揣在衣襟里。我恍然大悟,原来胸前也是盛东西的好地方,于是
又要过来,自己放在胸前。小文奇怪地望我一眼,嘴角动动,并不说话。
(54)
回头又问郁清,要招哪几个学生。郁清正伏在桌前写字,懒洋洋地回答,无非就是大姨、舅舅们几个孩子。我凑上前,看他写的字。他连忙挥手,要遮住不让我细看。我说,也就是一封情书什么的吧,看看有什么所谓,我教你也行呐。郁清不看我,只是背过身子,嘴上又赶我快走。我觉得无趣,从书柜里抱出一些之前抄好的集子,转身走了。
春香虽然跟着我过来了,但是她坚决地与我划清了界线,再不和我随便开玩笑了。夏叶当然也是如此。她们在我的教室里打扫,一人站一角,互相不认识似的,掸落的尘土迷了各自的双眼。我进去了,她们都回身向我问好,但是眼皮也不抬,不那么有诚意。
我让夏叶去把小文找来。回头见春香在用力地擦桌子,一双手泡得发白,我便没话找话同她聊天。我说,春香,你还有用护肤品吗?春香回答:“没有。”我说,怎么不用呢?春香嘴唇动动,好一会儿才说:“回头奴婢把东西还给少夫人。”我说,不用客气了,你留着用,要坚持用才有效。春香淡淡地说:“谢夫人好意。这些于我又何用?”我被呛了一下,不知回答什么好。
(53)
郁清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:“你不要总想着生啊死啊的事情。”
我说,我们死了,你明不明白。
郁清斩钉截铁地说,无论之前是什么,现在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。
我接不上话了,因为我觉得我们根本就不是在探讨同一个问题。我的思绪就像天上的白云一样。也许我到了另一个世界,也许根本没有,而只是晕了之后梦见的一些奇景。但是我觉得孤独。人的感觉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主宰他的一切行动。我觉得寂寞。我从今开始不再去考虑自己到底是生或者死的问题,但是我想念我的家人、我的朋友。我看着遍地的野花,很想大声地痛哭。无论接下来要干什么,我都愿意面对。但是此刻的心境,却是如同一池绝望的死水,不流动,无涟漪。
(52)
我们在大路上走了一段,渐渐递入了林子,又穿过了几条小路。郁清并不扶我,只是挟紧了我的手在腋下,缓缓地拉着我前去。我踉跄了好几下,无心去看周围的景色了。后来上了山,眼前的景观渐渐开阔了,两人的步子也慢了下来。我看见山上长了好多不知名的小花,都是黄色的,瞧去,一大片一大片地毯似的。
郁清挑了块比较宽、平的石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铺着,然后要我坐下去。待我坐定了,他才挨着也一屁股顿下来。我没有带任何东西,所以干渴了也无可奈何。郁清说去取水,我劝住了他。我说,这没经过处理的山水喝了会肚子不舒服。郁清没什么表示,但也依了我的话没有前去。
我们坐了一阵,背上的汗慢慢干了。
郁清忽然说:“大婚那晚,我说:‘你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你。’”我有些惊讶,他一直还惦记着这个问题。
我把脚放到石头上,合抱在胸前,然后歪着头问:“你不是一直以为我很钟情于你吗?”
郁清白了我一眼,从鼻子里喷出些气:“为什么你老是坐得那么不雅呢?”
我索性盘腿,像打坐一般把两条大腿叉开,挑衅地望着他。
郁清不再看我,接着说:“一个人对你怎样,是可以感觉得出来的。自从你在我面前哭过之后,我就觉得,你不再喜欢我了。”
我说,你认为我从前有多想你。
郁清回答,我当你是妹妹,你从小就知道,但是你何苦以死相逼呢?
我拍拍自己的后脑勺,暗想,这么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故事都给套出来了啊。这时,我的脚有点发麻,于是把盘着的腿垂吊下来,然后又问:“我怎么死了?”
郁清冷笑着回答:“你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了。”
我说:“真的!”郁清对我这干脆的回答感到无奈。他不再看我,站了起来,面朝着远方,边伸胳膊边说:“你有能耐,跑去跳湖。跳完了湖就傻了,然后自己跑到郊外采野花,中了暑叫人给抬回来了。”他停了几秒,接着说:“你行,中完了暑回来脑袋倒好像好了。”
我觉得他的动作实在是很滑稽,走去推了他一下,说:“你没有一点常识,这样的话说给病人听,你就不怕我又发疯了一刀砍死你。”
郁清收起了手帕,自己一人往前走,也不等我。
我在后面紧紧跟着,试图把我们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告诉他。我说,其实你是真的忘记了是不,我们在学校受了伤……你,被张麒麟用铅球砸了脑袋……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下来就把一切都给忘了,变了个人似的。
郁清停住了,回头,莫名其妙地望着我。他说:“我想你大概搞错了。”但是搞错了什么,他又说不上来。我只是开始强烈地感觉到,眼前这个和我的同学郁清一模一样的人,应该是另外一个陌生人。
刘国梁
性别:男
籍贯:河南
生日:1976.1.10
身高: 1.68米
体重: 60公斤
代表单位:解放军队
初学打球年龄: 6岁
进省市队时间: 1986年
入选国家队时间: 1991年
握拍:右手直拍
技术打法:右手直板快攻
球拍底板:瑞典斯的卡
正手海绵:日本
正手胶皮:天津环球889(正胶)
反手海绵:日本
反手胶皮:天津友谊729
业余爱好:打台球,听音乐
最喜欢的格言:付出超人的代价,就能有超人的收获
战绩:1993年第42届世乒赛男团亚军、男双第3名;
1994年第3届世界杯乒乓球团体赛男团冠军;
1995年第43届世乒赛男团冠军、男单亚军、男双第3名;
1995年世界杯乒乓球赛男单第3名;
1996年第26届奥运会男单、男双冠军;
1996年世界杯男单冠军;
1997年第44届世乒赛男团冠军、混双冠军、男双冠军;
1999年国际乒乓球职业巡回赛总决赛男单亚军;
1999年首届世界乒乓球俱乐部赛男团冠军;
1999年第45届世乒赛男单、男双冠军;
2000年第27届奥运会男双亚军、男单第3名;
2001年第46届世乒赛男团冠军、男双亚军。
今年24岁的国梁是乒乓球历史上少见的天才型选手,他的天份体现在技术、战术运用、心理素质等方方面面,再加上他的勤奋和钻研,使他在1999年荷兰世乒赛上夺得男单冠军之后,成为乒乓球历史上夺取奥运会、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和世界杯三大赛所有项目冠军的第一人。
因为最先在国际大赛中使用“直板横打”技术,刘国梁16岁时便一举成名,并且将身临困境的中国传统直板快攻打法带到了一个新的境界。继1994年世界杯团体赛和1995年43届世乒赛为中国队夺取团体冠军立功之后,刘国梁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迈上了个人运动生涯的巅峰:包揽男单、男双两块金牌。
随着各国选手对其打法的研究和适应,刘国梁在近一、两年中的成绩不是很理想,但是我们相信凭借其在乒乓球方面过人的聪慧和勤奋,他会逐渐走出自己运动生涯的低谷。
(51)
原本以为是要和郁清一家子前去,但郁清淡淡地说,我们夫妻两人,不也好吗。听到他说“夫妻”二字,我忽然有些颤抖。
不知为何,我好久不曾想起我的父母了,感觉就像只身在异乡打工,忙忙碌碌,成了家里的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。我想,祖先很少显灵,大概也因为阴间事务太多,无暇顾及的缘故吧。
走在长长的廊里,我们都很沉默。我想着自己的事情,顺势就把胳膊架在了郁清的臂上。郁清愣了一愣,似乎想甩掉,但是终于没有任何反应,任我挽着跟在身边。一些干事的经过,投来羡慕的目光。我忽然有些明白,郁清在竭力做出一个我俩恩爱的样子。
出了大门,郁清也没有甩开我的手,但是他始终向前望,好像只有他自己在茫茫天地间行走一般。路人也投来些异或艳羡。
走过了一条街道,熟悉的气味突然让我觉得自己的身躯在融化,仿佛要与这些空气化成一体。努力了一阵,我想了起来,这是我和小文走过的那一条。那个卖面粉娃娃的人想必是到了别的地方,但是我依稀可以看见当时小文恶狠狠的模样。
郁清说:“关于你要办学的事情,娘已经同意了。但只是收本族几个子弟,下月初就可以开学,在你原来住的园子里。”我吃了一惊,不过大半是为了他的忽然开口。我没有作声,只是淡淡地低下头。郁清停住了步子,问我:“怎么,你好像不喜欢。”我依旧不说话,懒得去回应。
走了一阵,我的心头也涌上了一些事情。我问郁清:“结婚那天晚上,你说啥来着?”
郁清没回答。
快到城门处,远远可以看到郊外绿树成阴,草翠花开,又引起了我对小时候去游玩的回忆。爸妈不喜欢走,就坐着,远看着我在草丛里跳来蹦去。等我蹦累了回来,妈便抽出一条毛巾腋进我的后背,又拿出一个水壶,还用两指掐一小块面包递来。她的背包像个百宝袋,什么都可以从那里变出来,然后又变回去。